朝から晩まで。

此篇為6/9新刊《ヤンデレ.ヘヴン》之試閱,不會全文公開。
原創BL向,全年齡,這次本子的主題是病嬌,
我的部份另有家庭內戀愛(子x父)這個成份在,請注意。






  鍋子咕嘟嘟地叫了起來,悠人趕緊咔地一聲關掉瓦斯爐。掀開鍋蓋,濃郁的味道不客氣地闖出,泉家的早晨今天也飄散著味噌湯的香氣。悠人以湯勺攪拌了一下,白色蒸氣輕柔地冒著,他拿起彷漆器模樣的外黑內紅湯碗小心翼翼地盛湯。切成小塊的湯料因為攪弄浮起了一下又迅速沉入淺褐色的湯汁底部,純白的方塊是豆腐,帶著混濁透明感的則是白蘿蔔,事實上還加入了小魚乾,但都沉在底部,只看得到湯面浮著的蔥花。

  咖啡成癮者總是說在第一杯咖啡之前不算醒來,那麼秀一的狀況就是味噌湯,悠人帶著這樣的想法,心滿意足地闔上湯碗的上蓋,然後去盯烤箱中的烤魚。

  以高中生而言悠人起床的時間相當早,同年齡的孩子可能總是匆匆忙忙叼了吐司趕去上課,但他每天都早秀一一個小時起床準備早餐,是他固定的晨課。悠人的身上已穿著整齊的制服,圍起圍裙以免作飯時不小心弄髒。

  他聽見樓上洗手間的關門聲,知道是秀一。雖然只是再普通不過的日常運轉,他手上將漬物挾進小碟的動作還是輕快了幾分。漬物是涼拌小黃瓜,就連這個也是悠人親手弄的。如果有機會真想學著作泡菜,應該不難。一切準備就緒後悠人脫掉圍裙,拉開椅子坐到自己平常的座位上,幾乎是分秒不差地,秀一在此時踏入廚房。

  「早安,爸爸。」悠人那秀氣的臉龐上堆滿閃閃發亮的笑容。

  「早安,悠人。」秀一的手臂上掛著西裝外套,也微笑著回應,即便戴著眼鏡還是能看見笑容擠出的魚尾紋。

  啊,是那天挑的領帶,悠人心想,深藍底色配上銀灰細條,和爸爸的眼鏡果然很搭。

  「我開動了。」秀一說道,拿起筷子,首先端起的就是味噌湯碗,悠人也跟進。兩人安靜地享用著早餐,一向如此,最多是說兩句關於食物的話題,比方說今天的竹莢魚格外美味一類的。但即使不閒談氣氛也不僵硬,而是充盈著像味噌湯一樣溫厚的味道。

  悠人看父親吃著他手作的料理,覺得沒有比這個更讓人快樂的了。秀一吃東西的樣子非常優雅,簡直不像男人,嘴幾乎察覺不到地小幅度動著,嚼食時嘴角微揚彷彿含著笑一樣。果然還是使用筷子的和食最能表現秀一用餐時的好看之處,筷尖所能承載的分量恰恰是不用露出牙齒也能放入口中。看他的吃相,讓人不禁覺得狼吞虎嚥是一種罪過。

  吃飽後秀一放下碗筷,以手帕擦了擦嘴。

  「我吃飽了。那麼,這就出門了。」他站起身,悠人點點頭,也跟著站起來,看著爸爸穿上外套、拿起公事包。接著悠人把放在一邊,以方巾包好打結的便當遞給他。

  「路上小心。」

  秀一走出廚房,悠人一邊收拾桌上的碗筷,聽見爸爸的聲音清晰地傳來:

  「舞子、透,我出門了。」

  當然沒有人回應,接著是拉開大門的聲音、車子發動聲。悠人將碗盤放入水槽中,打開水龍頭嘩嘩地洗碗。洗好後將碗放進烘碗機設定好時間,他抓起書包和自己的便當盒。方巾是和秀一用的同樣花色,悠人一起買的。走出廚房他瞄見掛在牆上的照片,悠人臉上不帶一絲笑容。他並沒有像父親一樣道別,就自己一個人離開家門到學校去。






  悠人並不討厭學校,就別人看來應該都會認為學校對他而言是待起來舒適的地方。撇去能自得其樂的傢伙不談,一般來說會覺得封閉的高中校園待起來舒服的有兩類人:受老師喜愛或受同學喜愛的人,而悠人恰好位於這兩種人的交集。他受歡迎的理由非常單純,功課穩定地好,體育表現也不差,而且──在大家普遍都沒什麼在思考的快樂校園中,這可能是佔最大因素的一點也說不定──臉長得好看。雖然不是什麼誇張到回頭率百分之百的容貌,但細緻的五官配上沉靜的氣質,是個能讓人一眼就產生好感的孩子。況且性格也沒什麼惡劣之處,跟大部分的人都能普通地相處。

  因此就算他不合於校規地將頭髮染成了褐色,也受到老師們的寬容。反正也不是什麼顯眼的顏色,是偏深的溫暖褐色,而且很適合悠人,細細軟軟的髮絲配上讓人聯想到木製品的色調,好像是他天生的髮色一樣,光是看就令人覺得愉快。

  雖然如此,悠人卻不是會成為班上主流團體中心的角色。每個人都願意和顏悅色地接近他,但真正交心的朋友仔細一看卻是一個也沒有。悠人沒有參加任何社團活動,他來學校便是上課,下課時做自己的事,有同學向他搭話就回答,放學了就回家。他可以很正常地與人交流,但獨自一人也沒有任何不自在。久了大家也就習慣悠人不屬於任何團體、但有什麼需要解決的問題都能向他開口的狀態。

  不過,就算是這樣也還是會有人帶著針對性的趣味來接近悠人的。

  「泉,我們兩個今天是值日生喔,你不會忘記了吧?」將手放上悠人桌沿的男孩說,臉上有著高興的表情。

  「啊啊,我知道。」悠人回答,手中的小說輕輕放下。

  眼前的男生叫江花純,有著嬌小的個頭與圓圓的大眼。他在下課時間靠到悠人座位來的模樣,總讓他想到以前和爸爸去牧場,看見來人拿著草料便圍上來的小鹿。班上的女孩子也總是帶著點溺愛寵物的態度在應對他,知道他喜歡甜食就餵養一般塞給他。江花笑起來的樣子,彷彿嘴角沾著糖粉的小孩子。

  因為座號相鄰的關係悠人總是和江花一起輪到值日生的工作。出於這個理由,如果將班上所有同學與悠人單獨相處的時間畫成一個圓餅圖,江花所佔的分量會是最大的那一塊。

  除此之外江花也的確是喜歡主動找悠人說話的,其中的理由悠人一直到上個禮拜才知曉。

  江花回家的路線和悠人完全不順路,那天放學卻跑過來說要和他一起走。悠人平常放學都走得很快,幾乎不和同學寒暄也不一起去別的地方閒逛,鈴一響老師一放人就迅速收了書包離開教室,而江花那天攔截他的時間點顯然早就作好準備。

  大概是有什麼話想對我說吧,悠人想。的確如此,那天江花磨蹭許久後向他告白了,臉上映著夕陽的顏色,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好啊。」在江花逃走前悠人回答。「我跟你交往。」

  不過,原來江花是個同性戀啊。悠人看著對方像要燒起來的靦腆笑容,不知為何想著這樣的事。好像聽過這樣的傳言、又好像沒聽過?大概是因為悠人對八卦一直都不怎麼感興趣。

  而且雖然是答應交往了,在那之後卻也沒有稱得上約會的相處,最多就是中午一起吃便當而已。江花的午餐其實並沒有便當,總是福利社的麵包和飲料就解決了,有時甚至只有一包蘇打餅乾。他會小口地、細嚼慢嚥地吃著,拿著三明治的樣子猶如倉鼠。悠人看他的午餐,有種可憐的感覺。但以江花的立場來說,一直沒有跟「男朋友」約會才是他可憐的地方吧。

  「泉為什麼總是一下課就馬上回家呢。」昨天江花忍不住問,悠人感覺到他的些許不滿。

  「因為要回家煮飯啊。」悠人回答。「就算中間有繞去什麼地方,也是去超級市場。」

  江花聽了低頭思考,看來是在考慮一起去超級市場能不能稱之為約會,但最後他什麼也沒說。

  「必須要回家煮飯」這點是真的,悠人從來就不說謊,但要更正確地解釋的話,應該說他「沒有必要就不想待在家以外的地方」。沒有參加社團活動、對交朋友採取不上心的態度,根本上都是出於這個理由。他喜歡待在家裡,和父親一起或等著父親回來。

  事實上,與其說悠人必須回家煮飯給秀一吃,不如說秀一因為悠人會準備好晚餐等他回來而盡量每天準時回家。

  說來今天忘記告訴爸爸他因為要做值日生,會晚一點回家了,等一下發個郵件好了,悠人下意識去摸放在抽屜裡的手機。

  「附近新開了家冰淇淋店喔,是那個連鎖的、叫什麼來著……」江花像平常那樣主動挑起話題,「啊、但是泉今天也要直接回家對吧。」他以有些黯淡的語氣說。

  「嗯。」悠人回答,然後好像才記起來地補上一句:「抱歉。」

  「不用道歉的,泉跟家人關係真好啊。」江花感嘆著,「有機會我也想嚐嚐看泉的手藝,每天的便當看起來都好美味喔。」

  「不然你買個便當盒,我幫你帶一分?」

  江花那黑色的大眼睛亮起來。

  「真的?」

  「嗯,幫你在煎蛋捲裡放很多砂糖。」

  江花的笑容讓悠人覺得「這也值得那麼高興啊」。雖然一般高中男生聽到女朋友這麼說都會樂昏頭吧,但悠人又不是那種拿到手製便當可以去和朋友炫耀的可愛女孩子、也不會把香腸切成章魚狀。更何況這對悠人來說真的只是順便而已。

  他確實是不討厭江花的,不然也不會答應交往。但說來在班上他本就沒有討厭的人。不過,就算如此以往向他告白對的象沒有一個開始交往的,為什麼呢、如果只要不討厭就行那應該誰都好吧……

  啊啊,悠人明白了,因為以前那些都是女孩子吧。害羞得不敢抬頭就遞出情書的也好、大膽地向他親口說出「我喜歡你」的也好,全都是女孩子。

  比起來女孩子是悠人更不想接近的物種,也許該修正前言,他其實是討厭女孩子的也說不定。以高中女生來說,只不過穿上了水手服就好像得到男人疼愛是理所當然地囂張起來,明明什麼也不會、明明什麼也不懂……不只是高中女生、說不定所有的女性都是吧?只要是女孩子,不努力也能在受喜愛的比賽中從前面起跑,悠人懷抱著這樣的想法。

  所以、憑什麼向我告白了就要答應交往啊,才不要呢──大概是這樣的心態。

  江花……江花不一樣,是個男孩子。而且,那像是草食動物般毫無攻擊性的性格和秀一有點像,有教養地吃著東西的模樣也有點像。

  上課鐘打響、江花回到自己的座位而老師還沒進來的空檔中,悠人發了郵件給爸爸說晚回家的事,然後將手機扔回抽屜裡。爸爸很快地回傳表示明白,但在放學教室鬧哄哄一片、悠人收著書包準備等一下和江花一起進行掃除工作時卻接到了父親打來的電話。

  「喂,悠人。」秀一那成年男性的低音像是散發著溫度傳了過來。

  「有什麼事嗎,爸爸,突然打電話過來。」悠人微低著頭,手攏在嘴和話筒上。

  「嗯,不好意思這麼晚說,我今天要和同事去飲酒會,不會在晚餐時間回去了。」

  「咦,飲酒會嗎。」悠人的語氣變得有些僵硬。

  「我也想推辭的,但是因為是上司……」秀一解釋起來。

  江花已經收好東西,正站在悠人身後看著他講電話。悠人撇著嘴,這表情江花似乎是第一次看到。他知道的悠人不僅沒生過氣,連不耐煩的神情都很少展露。

  「我明白……我沒有不高興、爸爸現在不是就在跟我說明了嗎?其實不解釋我也懂的……嗯,拜拜。」悠人掛斷電話,轉頭看見江花愣愣地站著。

  「吶、純,等一下要不要去吃冰淇淋?」

  江花整張臉都亮了起來。






  這就是所謂的約會、所謂的交往吧,悠人坐在冰淇淋店內的紅色沙發上,以湯匙刮著粉紅色的草莓口味冰淇淋時想著。他和江花共點一分大的,江花吃的速度比他快多了,冰淇淋分別面向兩人的部分受侵蝕程度有著顯著的差距。

  這個顏色一看就知道是加了色素,香氣跟味道也一樣人工……不過悠人沒把煞風景的話說出口。他看見江花將一匙冰淇淋放入口中後,瞇著眼睛作出古怪的表情。

  「怎麼了?」

  「吃太快,頭一下子有點痛。」江花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幹嘛吃那麼快,我又不跟你搶。」

  「會融化啊……」江花噘著嘴,然後又想到什麼,「泉討厭冰淇淋嗎。」

  「不會,但只是普通喜歡。」悠人說,繼續懶散地刮著冰。

  突然覺得十分想回家。雖然現在回去了也沒有人,但他可以等著爸爸回家,就像自己總是在做的一樣。他想起平常這個時間他都在廚房裡轉來轉去忙著,有時心情會好得哼起歌,而玄關響起的開門聲與一句「我回來了」則是無論如何都會把喜悅推向高峰。

  但是今天沒辦法,依照秀一的個性沒有一開始就拒絕那一定會被拉著到最後一攤的。真討厭,如果半夜才回來說要吃東西乾脆就給他茶泡飯好了。啊、但是那個對胃不好……

  「泉今天不用馬上回家也沒關係嗎?為什麼?」江花問著。

  「啊啊,我爸爸今天要晚一點才會回家。」悠人停頓了一下,看著江花那興高采烈的臉蛋。自己似乎該說些什麼合乎對方期待的話。「……吃完冰想來我家嗎?」

  江花很快地點點頭,好像要搖起尾巴一樣。

  「晚餐也在你家吃嗎?」他的臉上寫滿期待。

  什麼啊,真是得寸進尺。悠人腦中閃過這個念頭,但沒有顯現在臉上。是他自己開口邀請對方的,責怪不了別人。況且江花好像真的很想吃吃看他所做的料理。

  「好啊。」悠人回答。

  仔細想想悠人是第一次帶同學回家。當他以鑰匙打開大門、讓江花進到屋內時突然覺得很不協調。秀一也不太在家裡招待客人,兩人在此共同生活了十七年的空間踏入了其他人,好像有雜質滲入一般,一瞬間想要將之排除。

  只不過是不習慣,悠人如此說服自己。讓朋友到家裡來玩,是很普通的吧。

  江花有規矩地將鞋子在玄關擺好,排在悠人的鞋子旁,是按照學校規定的同樣式學生皮鞋尺寸卻小了一號。他好奇地打量著屋內的裝潢及擺設。

  「書包放到我房間去吧。要喝飲料嗎?」悠人一邊說,下意識就往廚房走去,江花跟在他身後。

  「都可以……」江花答著,目光卻什麼吸引住,停下腳步。悠人彎進廚房從冰箱拿了果汁才注意到江花不在身後,踏出廚房看見江花在看走廊上所掛著的照片。他咬了下唇。

  那是看起來有些舊的照片,以相框框起,照片中是一名長髮女性抱著小嬰兒,淺淺笑著。

  「這是伯母和泉小時候?好可愛。」江花笑道。

  「照片裡的小孩不是我。」悠人說,走過去拉起江花的手,這舉動讓江花吃了一驚,他們並沒有牽過手,但悠人像是沒注意到地扯著他往二樓走。

  「欸、那是?」江花彷彿要掩飾困窘一樣,沒被抓住的手絞著書包的揹帶。

  「是我哥哥。不過他七歲就死了。」悠人的手扯得有點緊,「然後那是我媽沒錯,但是也不在了。我家現在只有我和爸爸兩個人。」

  江花沒有馬上回答,兩人進到悠人房裡、他接下對方塞到手中的果汁罐時才小聲說:「抱歉……」

  「沒有什麼好道歉的唷。」悠人丟下書包,席地而坐,拉開易開罐。

  江花有些不自在地拿下書包放在角落,也跟著坐了下來,不像悠人盤著腿而是將腿屈起併攏,給人縮起身子的感覺。

  他確實覺得抱歉。雖然悠人沒有明說過,但他也隱約感覺到悠人應該只有和爸爸一起生活,在看到女性照片時早該想到不該觸碰這個話題。

  所以才總是一下課就回家準備晚餐啊,笨蛋。江花後悔地想,打開了果汁罐卻輕輕啃著罐緣。他小心翼翼地觀察著悠人,對方臉上看不出什麼情緒,喝完了果汁將鋁罐擺在一邊。

  悠人的房間不大,但收拾得很整齊,就連書桌上的講義和書本都疊得俐落,棉被也好好地摺起。牆壁上什麼都沒有,不像江花的房間貼滿了歌手的海報。說來整間房子以只有父子兩人生活的角度來看打理得很整潔,好像實際上這個家有位主婦在似的。

  當然主婦是不存在的,那些都是悠人在做。煮飯、洗衣、打掃家裡、汰換過舊的物品、添置新品及消耗品,是悠人讓這個家這麼有條理。秀一是典型的生活能力低下的男性,離家前仰仗母親與姊妹,單身時期生活空間紊亂、頂多女友偶爾來幫忙打掃,結婚後當然是依靠妻子,妻子去世後帶著兒子過了好一陣和單身時期同樣亂七八糟的生活,漸漸地悠人開始接手家事。

  雖然秀一可能沒有察覺到而視這樣的轉變為理所當然,但悠人是有意識地將家事劃歸為自己的責任的。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悠人把做家事當作他能待在這個家的價值所在。在學校取得好成績也是、表現乖巧也是。或者說,其實他所做的一切都是。

  認為「不努力就不能待在這個家」的想法到底是什麼時候開始的呢?嗯、應該是在年紀小得都已經不復記憶的時候就是這樣了吧。從懂事以來哥哥透就「住在」醫院,即便是小孩子也知道醫院是生病的人去的地方,悠人當然問過哥哥為什麼要待在醫院而不回家,父親應該在那時候就說明過了,雖然年紀太小無法完全理解,但卻好好地記在心裡了。

  在發現大部分的人都有媽媽後,悠人也問過媽媽的事。那張相片就是在悠人問起後開始掛的吧,好像要證明悠人也有母親一樣。那時得到的答案,也是在理解前就記住了,直到年紀稍長,才發現自己知道的其實是嚴酷的事。

  秀一的教育方針是絕對不對小孩子說謊、也不允許說謊。悠人有時真恨這一點。

  問到為什麼媽媽不在了時,得到的回答是生下悠人後,因為身體不好所以去世了。

  問到透的病為什麼不能治好呢,得到的回答是本來把希望寄託在悠人身上的,但透的運氣顯然不夠好,悠人沒能成為哥哥的救命恩人。

  沒有想到會聽到自己的名字,小小的悠人心揪了一下,要求爸爸全部告訴他,秀一也沒有隱瞞的意思。

  悠人是為了透而出生的。透得的是血癌,接受骨髓移植就有可能好起來,身為父母的秀一和舞子都比對失敗,所以才生了悠人。如果是同父母的兄弟姊妹,比對成功的機率是四分之一,但是悠人不在那四分之一裡面。雖然決定了再試一次,但本來身子就弱的舞子受到打擊後沒能好起來,甚至比透還要早就走了。

  秀一說這些事的時候口氣很溫和,與平常相同,但年幼的悠人聽著卻有種殘酷的感覺。在理解之前,就感覺到殘酷了。

  原來自己是多出來的。好像弄錯規格一製造出來就失去用處的零件。

  所以要變得有用才行。

  他不喜歡那幀照片,明明只是薄薄的平面卻很有存在感,秀一總會對著照片打招呼,好像他們仍以這樣的形式存在這個家。但是悠人覺得這個家有他和秀一就夠了,他們兩人就能成完整的圓,因為悠人是那樣努力地把空缺都補滿。應該什麼都不少才對、所以不需要那張相片也不需要什麼遺愛同在的幻想。

  江花並沒有繼續追問悠人家裡的事,悠人當然也沒有說明的意思。只是江花真的不需要這麼緊張的,悠人對母親毫無記憶,長相是經由照片知道的。而關於透,也只有曖昧不清的印象而已,畢竟在悠人上小學前透就死了。

  悠人搞不懂究竟是他們死了自己才有位置或是相反。

  江花的果汁只喝了一半,他將罐子拿在手上,似乎覺得該說點什麼。

  「嗯……泉跟爸爸的感情很好吧?」

  「唔,算是吧。」不知道為什麼,被這樣問時沒辦法爽快承認。似乎覺得,江花所說的和自己所想的不是完全同一回事。

  「我很羨慕喔……和家人感情好什麼的。」江花黑色的眼睛眼神閃爍著。「我家完全不是這樣,所以放學後總是不太想直接回家。雖然說既然如此去補習不就得了,但我又討厭補習班。」

  「說穿了比較喜歡悠閒逛街吧。」被悠人這麼說,江花不好意思地笑起來。那羞赧的笑容,實在跟秀一非常像。對女性不太有辦法拒絕的秀一,在遇到店員之類的陌生女性時常會露出這樣的表情。

  「我以後可不可以常來呢,泉必須要回家的話、我就到泉家來作客。」

  第一個反應是覺得困擾。因為今天秀一不在家才帶江花回來的,若是平常的話他想要和爸爸兩個人在家裡愉快地用著晚餐就好了。

  「嗯、果然是太自作主張了嗎?抱歉,當我沒說吧。」看見悠人沉默著,江花垂下了頭。

  有這樣的男朋友,江花真是可憐。這樣想著,悠人朝江花湊了過去,在他疑惑地抬起頭時輕輕吻了一下他的嘴唇。

  江花嚇了一跳,但沒有像悠人預想的那樣躲開,而是讓他再次貼上嘴唇。

  大人的接吻,在電影裡面看過。不過實際做起來卻覺得有些噁心,濕濕地、柔軟地,讓人聯想到生肉的觸感。

  「唔……」從江花口中發出煽情的聲音,並閉起眼睛主動地將舌頭和悠人的交纏。

  吻結束後悠人以手背擦了擦嘴邊溢出的唾液,看著江花。

  「你好像滿有經驗的。」

  「嗯、啊……」江花的眼神飄向一邊,臉紅著。

  「想往下做嗎?純。」

  江花幾乎是沒有猶豫地點了頭。悠人拉著他的手到床上,再次接吻。

  嗯、約會交往好像就是這麼一回事,先一起在什麼地方消磨時間、然後做愛吧?悠人瞇著眼,看江花趴在自己腿間,狀似美味地舔自己的性器。這傢伙絕對不是第一次做這種事,舌頭靈巧又色情,看起來非常喜歡男人的性器的模樣。

  而且感覺非常舒服,比起用手自慰,柔軟的、時輕時重的觸感帶來新鮮的刺激,看見江花可愛的臉卻吮著自己的性器也很有心理上的快感。悠人發出細小的喘息。

  突然間他聽見什麼聲音,往來源的門邊看了一眼,臉色瞬間刷白。是腳步聲,而且門沒有關,只半掩著。

  就算理應不會出現的,但那熟悉的腳步聲只可能是──

  悠人粗暴地推開江花,急忙拉起褲子,衝出房間,沒看見人。他顧不得安靜地下樓,看見父親正打開了玄關的門,聽見聲音回頭對上他目光,眼中有著悠人分析不出的情緒。

  傍晚的光線低角度地照進打開的門,秀一擺擺手,門關上把光線也夾斷了。悠人看著這幕愣愣地站在那。覺得自己應該追上去,卻怎麼也不懂那擺手是什麼意思。

  然後湧上來的是怒氣與後悔。

  有誰碰了碰他的手臂,是江花,他的臉上堆滿了尷尬。

  「泉……?」江花以試探的口氣問。

  悠人意味不明地搖了搖頭。

  「他居然走掉了。」他以小孩的口吻小聲說道。

  「大人都是這樣。」江花的表情耐人尋味。

  「居然一句話沒說就從我眼前跑掉。」悠人重複著類似的話,好像無法相信。一直以來這個家除了秀一就是悠人,誰也沒有無視誰過。他最在意也唯一在意的那個人,像逃走一樣跑掉。

  「嗯……我爸爸也是啊,泉。」江花絞著手,猶豫著是不是該說這麼多,「他也是,撞見我帶人回來……不只是當下裝作沒看見,到現在還當作沒發生過一樣,假裝不知道我是同性戀的事。」

  「不要把我家跟你家相提並論。」悠人厭煩地說。「秀一他……才不會這樣。不可能。更何況我也不是什麼同性戀。」

  江花嘴角僵硬地瞪大眼睛。

  「為什麼那個表情、難道不是嗎?我又沒有喜歡過男人,你也一樣。」

  看著態度驟變的悠人,江花幾乎要下意識地拒絕思考了。他所知道的悠人雖然偶爾會露出冷漠的眼神,但並不會這樣全身上下都訴說著冷酷。

  「……太過分了。」

  「啊?」悠人心煩意亂地。說實話他並不想理會好像快哭出來的江花,明明有更重要的事、秀一……

  「不喜歡還答應交往,太過分了。這不是玩弄嗎?」

  「玩弄?那對我有什麼好處啊。因為你一臉期待我那時才答應的,你不是為此很高興嗎?」

  江花臉上出現罕見的怒意,眼中同時泛出淚水。

  「原來你是傷害別人也無所謂的傢伙嗎?」

  悠人露出鄙夷的眼神。

  「你現在要說自己被傷害了嗎,那我當時如果狠狠拒絕又如何呢、你還是會哭的吧。不管我怎麼選你都是演好人那方嗎?這也太方便了吧。我並不是沒考慮過你的感受,如果不是今天演變成這樣,我會跟你交往到你厭煩為止的。這樣一來對你而言就無所謂了不是嗎?」

  他考慮過的,只要是不妨礙到他和父親的生活,江花希望他扮演怎麼樣的角色都可以。雖然被告白的當下確實只是順勢答應,但他是不討厭江花的,也沒有折磨他的想法。

  只是悠人忽略了他的生活完完全全以父親為中心,其餘的人只能分到餅乾屑一樣的分量,而那對戀人來說是遠遠不夠的。

  江花的臉色發白,就像悠人發現門外的人是秀一時一樣。有一瞬間他看起來像是要使用暴力一樣捏緊了拳頭,但又很快平緩下來。

  畢竟他是個草食動物般缺乏攻擊性的男孩。雖說草食動物也會打架,但江花終究沒有訴諸肢體。淹沒他的除了怒氣還有更多更多的傷心。

  「所以你、從來沒有喜歡過我嗎?」

  「我不討厭你,就只是這樣。」悠人看著江花的表情,「事實就是如此,既然你問了我就回答。我想不到不說謊又讓你滿意的方法。難道比起這些話你更想聽謊言嗎?」

  江花苦笑了一下。

  「或許是這樣沒有錯,因為我是非常喜歡你的啊,悠人。」

  「喜歡我哪裡呢。」悠人不為所動地反問。

  「很多地方。總是很可靠,也非常帥氣,不管功課或體育都很拿手,諸如此類的。」江花痛苦地閉上眼睛。

  「那如果我個性散漫、長得難看、成績差又缺乏運動神經,你就不會喜歡我囉?」悠人冷冷說道。

  江花打開雙眼看著他,眼神既無助又動搖。

  「結果你的喜歡帶著很多條件嘛。」

  喜歡應該是不要理由的、無論對方是什麼樣子都能絲毫不減的,否則只是在市場上揀選符合自己喜好的商品那種程度的事罷了。喜歡不是應該更深刻、更本質性一點嗎?不去在乎對方做了什麼、對自己怎麼想,應該要更加單純、更加不需要理由地,將對方的全部都吞噬起來那樣,無條件地納入。

  對了……就像自己對秀一抱持的感情一樣。就算秀一表明討厭自己的話會讓自己瞬間墜入地獄,但也不會減損他對秀一的喜歡。即使他突然性情大變成為粗暴的人,悠人還是會像現在一樣喜歡他。

  啊、原來如此。

  原來他面對秀一(爸爸)所感覺到的那個,就是喜歡啊。

  但是他卻做了蠢事。就算秀一說著要去飲酒會不回家,他也應該要考慮到那千分之一秀一改變了行程或心意的機率。一丁點的險都不能冒!把江花帶回家還在房間裡做愛,要什麼程度的愚蠢才會做出這種事?

  悠人已經無心和江花在這裡耗下去了。


-試閱完-

Pichork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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